【编者按】艾恺,1942年出生,知名汉学家,梁漱溟研究专家。北京语言大学梧桐汉学学者讲席教授,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系荣休教授。从1972年起多次担任访美代表团翻译。作品包括《最后的儒家》《这个世界会好吗》等。

汉学家艾恺一直以来被学界视为“梁漱溟研究第一人”。他的代表作《最后的儒家》早已成为海外中国研究的经典作,而上世纪80年代艾恺与梁漱溟先生的系列长谈,更是成为无数人最初认识和深度了解梁漱溟的重要渠道。
今年84岁的艾恺出版了新作《不绝文脉:芝大中华文明课》,在携新书访问中国之际,艾恺接受了新京报记者的采访,从家族记忆、文明延续以及与梁漱溟的个人交往出发,给出了一位历史学者审慎而不失希望的回答。

《不绝文脉》
作者:[美] 艾恺
版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2026年6月
中文是理想的国际语言
新京报:你在此前的采访中曾提及自己家族的移民经历。你还提到家族的某位祖先曾作为访华使者,与中国清朝的康熙皇帝有过渊源。请你讲讲这一段故事。几百年前,你的祖先曾来到中国介绍西方文化,而你几十年来一直向西方世界介绍中华文明的独特性。这是一种命运安排下的传承吗?
艾恺:这个对照确实很动人。几百年前,布利奥(Bu⁃glio)家族的一位成员来到中国,介绍他所熟悉的宗教和文化;几百年后,我却把大半生用来学习并向西方读者介绍中国文明。不过,我想先分清两件事:一种家族渊源,可以使人生多一层意味;一种家族传统,却未必真的决定了人生的方向。我是在已经走上中国研究这条路之后,才知道家族与中国还有这样一层联系。因此,无论回头看时觉得多么巧妙,我也不能把它说成自己研究中国的起因。
我所说的是耶稣会士利类思(Lodovico Buglio)。我的外祖父也姓布利奥(Buglio)。利类思出自西西里的布利奥家族,而我外祖父这一支后来定居在卡拉布里亚。这个家族联系极其遥远;我并不是他的直系后裔。他在中国留下了大量中文著述和译作,是早期中欧交流史上一位重要的人物。但这层渊源,不能简单地讲成我是某位“康熙时代访华使者”的直系后代。
我自己走向中国的道路,起点很平常。大学时,我原本考虑研究意大利史。一位历史教授劝我,不妨看看非西方世界,因为当时美国人对它了解得还很有限。于是,一个暑假里,我接连读了几十本书,越读越被中国历史和中国文明吸引。到大学四年级,我已经决定将来读研究生要研究中国史,尽管那时几乎还没有相应的准备。后来便花了许多年,努力把这个次序颠倒所欠下的功课补回来。
所以,那不是我发现自己背负着一项祖传使命,而是一次真正改变了人生方向的思想相遇。当然,家庭的影响并非不存在。母亲一直鼓励我们读书,重视教育、音乐和艺术;外祖父几乎没有受过正规教育,却极其聪明,富有学问,对我的影响很深。若要说我继承了什么,我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对知识的尊重、对世界的好奇,以及不肯让眼前的生活成为全部天地的那种心气。比起几百年前的传教士,这些我亲自认识、朝夕相处的人,对我产生的影响要实在得多。
新京报:《不绝文脉》这本书脱胎于你在芝加哥大学执教四十年讲授的“中华文明的演进”课程。在这本书中,你特别强调中华文明的延续性特点。为什么说,汉字在中华文明的延续上发挥了重要作用?汉字与其他语言的文字相比,最独特的地方在哪里?
艾恺: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统一,也经历过分裂。秦以后有汉,汉以后中国又经历了分裂。有时候是外部力量进入,有时候则是内部不同力量之间的矛盾。但无论是什么原因,经过一段时间之后,中国往往又会重新统一,并在原有的基本原则上重建秩序。在我看来,汉字是这一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。如果没有汉字,中国文明的延续可能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情况。
汉字与其他用文字记录语音的语言(表音文字)不同。汉字的一个重要特点是,即使读音发生变化,汉字所表达的意思仍然可以被理解。例如,中国以外的一些地方,包括日本、韩国和越南,也有学者能够阅读和书写古代汉语,这就与汉字的特点有关:人们不需用相同的方式读出文字,也可能理解它所表达的意思。
因此,没有汉字,就没有中国,没有汉字,也没有中国文化,没有汉字就没有一切,因为汉字能超越时间和空间上的距离。一个具体的例子是,至今中国学生仍然在读两千多年前的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还想模仿这些几千年前圣人先贤。这是不可思议的,除了中国,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都不可能做到这一点。甚至,我认为中文是很理想的国际语言,尽管事实上英文已经成了世界通用的语言。

图为2026年9月30日,艾恺在新书分享会现场。杨小虎/摄
希望与责任,在梁漱溟那里是相连的
新京报:你在1980年第一次在北京见到梁漱溟之前,已经对他形成了基本判断。你后来说,你对梁漱溟的这些判断在与他交往之后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。那么,梁漱溟对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呢?
艾恺:梁漱溟对我是这样的:第一,他好像真正接受了我这个学生;第二,他好像挺喜欢我;第三个,他把我当作西方世界的代表。刚开始访问他的时候,他经常会谈佛教、道教、儒家等思想传统的基本教义。我当时有些着急,因为我更希望听他讲自己的经历和个人看法,而不是只讲这些传统思想的基本内容。
我认为他多少有些谦虚,他不认为他本人的看法有多重要。相反,更重要的是让西方世界了解佛教、道教、儒家等东方世界的传统思想。而我作为西方世界的代表,他就想要训练我,再让我把这些知识带给西方人。当然后来,他也慢慢接受了我的想法,开始谈自己的经历和看法。
新京报:梁漱溟曾对“这个世界会好吗”给出了肯定的答复。从研究者的角度,你认为梁先生的乐观更多地来自何处?他的智识、人生经历,还是内心深处的信念?
艾恺:这个问题对我而言,既是一个研究问题,也是一段非常具体的谈话记忆。我与梁先生讨论人类前途时,他并没有说世界上从此不会再有惨事。恰恰相反,他明确承认,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会发生,发展中也会有重大的破坏。但他紧接着强调,我们仍然应该努力避免这些破坏,至少使它们减少、缩小。随后,他又说自己好像是一个“乐天派”。
所以,不能把他的乐观理解为对苦难缺乏认识。一个经历过他那样漫长而曲折的人生的人,不大可能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,才觉得世界还有希望。他的可贵之处,正在于他见过许多足以使人悲观的事情,却没有因此放弃对人类的信心。
如果一定要在智识、经历和信念之间作一个选择,我会说,最深的根基是他对生命和人的道德能力的信念;但这种信念又与他的思想和经历交织在一起,不能截然分开。他相信,人不仅会竞争、争夺,也能够体谅别人、照顾弱小、扩大彼此理解的范围。在我们的谈话中,他谈到人类有可能逐渐减少隔阂和仇视,把共同生活的范围扩展开来。这是他看待人类前途的重要依据。
不过,作为研究者,我也必须指出,他的乐观确实包含一种相当强的历史方向感。他不只是认为人应该努力向善,也相信人类社会的发展总体上会朝着更好的方向走。他甚至说“发展总是好的”。当时我就追问他:这样一来,您岂不是与许多保守主义者的看法恰好相反?这也是理解梁漱溟复杂性的一个好例子。我们如果只给他贴上“文化保守主义者”的标签,就很容易漏掉他对未来的这种信心。
我尊重这种信心,但不认为历史研究能够替它提供一张保证书。历史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人为什么作出某种选择,以及这些选择带来了什么后果;它不能保证人类下一次一定比上一次更明智。研究历史多年以后,我尤其不敢轻易替未来签发合格证。
新京报:梁漱溟一直在追问现代化最终将走向何处。你在《持续焦虑》中认为,在世界范围乃至整个人类历史中,现代化带来的进步与它造成的损失之间,存在一种难以消解的矛盾。在一定程度上,这能否看作是你对梁漱溟的回应?如果人对现代化的焦虑是注定无法消解的,那么我们是否仍然能和梁漱溟一样,对人类的未来保持乐观呢?
艾恺:可以说,《持续焦虑》与梁先生提出的问题有很深的联系,但我不愿把它简单归结为对梁先生的一次回答。研究他,使我更深入地面对一个问题:当一个社会取得现代化的成就时,人们究竟获得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?而把眼光放到不同国家和文化中去,就会发现,这绝不只是中国的问题,也不只是所谓落后社会追赶先进社会时才会出现的问题。
现代化所带来的许多进步是真实的。医疗改善、教育普及、物质生活的提高,都不应被轻描淡写地抹去。我们不能坐在享有现代医疗与便利生活的书房里,把前现代生活想象成人人安居乐业的田园诗。但与此同时,社会关系的瓦解、生活节奏的压力、地方文化的消失,以及人对自身价值的困惑,也不能被一句“这是进步的代价”就打发掉。
“持续焦虑”不等于“永远绝望”。这里的焦虑,不能完全理解为个人心理上的不安;它也涉及现代社会不断产生的价值冲突。我们希望提高效率,却又不愿生活完全受效率支配;我们珍惜自主,也需要与他人的联系。这些诉求都可能有正当性,却未必能够同时得到充分满足。承认这种张力长期存在,并不意味着任何改善都没有意义。
相反,它要求我们更具体地承担责任。不能永久消除所有损失,不等于不能减少某一种损失;不能替全人类设计一个毫无矛盾的未来,也不等于不能让眼前的人生活得更有尊严。一个问题没有最终答案,并不妨碍我们找到比现状更好的办法。
在这一点上,我与梁先生是可以相通的。他虽然相信历史的长远发展,却没有因此认为人可以袖手旁观。他说,即使破坏难以完全避免,也应当努力使它减少、缩小。我觉得,这一点比单独摘出“世界会好”几个字更值得重视。希望与责任,在他那里是相连的。
因此,如果你问我,我们是否仍然可以对人类未来保持乐观,我会说,可以,但我愿意对这种乐观加上一点历史学者的谨慎。我没有把握断言世界必然越来越好,却仍然相信,人能够学习、反省、合作,也能够纠正自己造成的某些伤害。
梁先生对未来的信念,也许比我更笃定。我愿意继承的,是他在看清困难之后仍不放弃努力的态度。我们不必等到能够证明人类必然拥有光明的未来,才开始做一些使未来更值得期待的事情。
采写/新京报记者 李永博